志強,筆者與他第一次見面時,正身處在悲傷及不容許自己悲傷的痛苦之中。
他是一位四十來歲的喪親男士,女兒和太太先後在數年內去世。起初他從沒有想過尋找任何輔導服務,只是他在親人面前,無法掩蓋內心極大的悲傷,親人擔心他的情況「不正常」,故鼓勵他接受哀傷輔導。
尋求幫助的動機對哀傷輔導來說十分重要,故此在面談的開始,我便問志強甚麼驅使他來見面。他詳細講述在過去數年家中發生的不幸事件,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,是他認為自己的悲傷「不正常」,因此希望透過輔導,幫助他「堅強」過來。
我們無疑地肯定「堅強」的價值,但對喪親人士過份強調所謂「堅強」,有時難免變成了否定內在的悲傷和痛心,成為一種在哀傷輔導個案常見的情況:「不被容許的哀傷」(disenfranchisement of grief)。志強的情況正正將親人的想法內化成自己的想法,因此他才會看本身的悲傷為不正常,但同時卻不得不承認內心有著極大的悲痛。是這種矛盾,令他的哀傷久久未能渡過。
在認知層面,我們可能會知道人有情緒起伏,但當實實在在面對喪親人士的悲傷時,卻又十分不自在,甚至連不少助人專業人員,也顯得不知如何是好,於是便即時轉介至專門提供哀傷輔導的機構,期望我們能夠使出渾身解數,協助當事人盡快脫離悲傷的情緒。每當遇到轉介人員或當事人類似的期望時,筆者都會向他們坦白地承認,我們沒有任何特效辦法,使他們的悲傷立即消失,像吃了特效藥止掉頭痛一樣。相反,我會反問,我們遇到摯愛親友的離世,為什麼不可以感到悲傷?面對這樣人生中的大事,難道悲傷是不應該的嗎?失去了一件有紀念價值的物品,我們尚且會覺得可惜,失去了相處多年的摯親,為何卻要急急「節哀順變」?
一位喪親人士最終能夠節哀,或說是渡過哀傷,是需要經過一段不短的時間。哀傷輔導大師J. William Worden在他的著作《哀傷輔導與哀傷治療》曾經說過,要渡過哀傷,一年內通常不可能,兩年是十分常見。筆者認識一位本港的大學教授,他十多年前經歷喪親,十多年後的今天,他說當想起逝去的親人,仍然會感到傷感,跟之前不同的是,他的生活不再受悲傷的情緒駕馭。所以,一個人要渡過哀傷,他需要先能夠悲傷,道理就是這樣吊詭。日後如再有意見認為,人面對親友離世不要傷心,我們可以回應一句:「傷心!為什麼不可以?」
撰文:黃志安先生(本會中心主任)
(原文載於香港佛教2011年9月第616期33頁)